1923年　　

【译诗】

　　挥手后从此远行天涯。
　　而此时哪能禁得住你我凄然相对，
　　我又一次衷诉我心中困苦的情怀。
　　你眼角眉梢都流露着愁怨，
　　热泪盈眶欲落又止。
　　我已知道你误会了我前一次信中的话语。
　　但这一切如今都成为过眼云烟，
　　无论如何这人间的知己唯有你和我。
　　可我内心有万千情结，
　　不知苍天了解么？

　　今天清晨东门的路上结了厚厚的寒霜，
　　一钩斜挂的晓月照着横塘，
　　有一些清幽一些凄凉。
　　汽笛的声音令我百感伤心，
　　因为从此我就要独自浪迹远方。
　　就这般割断了绵绵相思的愁绪。
　　要像昆仑山崩断绝壁，
　　还要像台风横扫天下。
　　到时我们再比翼双飞，
　　伴着青天与白云。

　　诗人写这首离别之诗时正值而立之年。而在这一年（1923年）前后，中国发生了一系列大事，可谓多事之秋。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，国民党也立足不稳，祖国江山被各路军阀割据，而北洋军阀政府也不可能号令全国，总之，中国当时的政局扑朔迷离、变幻莫测，十分动荡。而诗人毛泽东的个人生活也迎头逢上了好多纷至沓来的事件。

　　首先是1920年冬，毛泽东与杨开慧在长沙结婚。1921年中国共产党诞生后 ，毛泽东创建了中共湘区委员会并亲任书记。1923年4月，毛泽东因遭湖南军阀赵恒惕下令通缉，离开长沙去上海党中央机关工作。6月，又赴广州出席党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，并当选为中央委员。这次大会决定了与国民党合作并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主旨。毛泽东趁革命形势高涨之势于同年9月又回长沙工作。年底，党中央通知他去广州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。此诗正作于这一年岁末，亦即与杨开慧离别之时。

　　自古以来，离愁别绪是诗人们大展才华，竞相吟咏的题目，其中出了多少伟大诗人，诞生了多少动人诗篇。屈原在《九歌》中就沉痛地歌唱过：“悲莫悲兮生别离。”

　　而我们伟大的诗人毛泽东为了中国革命，孤身行天涯，虽有昵昵儿女情，执手相看泪眼（因当时他们儿子毛岸英才一岁，次子毛岸青刚出生不久），他却强忍离恨，以一句“挥手自兹去”开始了倾诉衷肠。

　　“挥手从兹去”化用李白《送友人》诗中一句：“挥手自兹去”。以唐音定下叙事兼抒情的声调。接着以一行婉约词风的诗句尽写了二人离别时凄然相对，忍受不了内心滚滚悲伤的情状。犹似柳永《雨霏铃》中二行：“更哪堪，冷落清秋节”。诗人禁不住又一次诉说心中的困苦之情。可心爱的人愁眉紧锁，别离的泪水却强忍住了。接着诗人层层递进，用一典型事例说明即便最恩爱的夫妻偶尔也会有误会或龃龉。因当时诗人给爱人的一封信中曾手抄了唐代元稹的《菟丝》一诗相赠 ：“人生莫依倚，依倚事不成。君看菟丝蔓，依倚榛与荆。下有狐兔穴，奔走亦纵横。樵童砍将去，柔蔓与之并。”诗人已深感爱人过分依恋，所以用这首诗娓婉开导。可杨开慧却产生了误会，以为诗人不愿与他长相伴云云。后来，诗人数次写信解释并当面解释，才使杨开慧慢慢明白是自己误会了。紧接着一句“算人间知己吾和汝”，毛泽东以最坦荡诚实的一颗心向爱人展露，剖腹倾诉内心的爱情，在此一切嫌隙尽释，如过眼云烟，人世间唯有诗人与爱人的心最心心相应。上阕最后二句实在意味深长。诗人此时心中确有千千情结，万般苦楚，却又无法对爱人说明，而且也很难两三句话把它说透彻，只好仰天感慨一句：苍天你知道我心中的苦痛吗？

　　下阕笔触往前急进一大笔，写送别路上的风景与心情，景随人意，情随景生。隆冬的清晨，寒霜满地，晓月当空，充满了凄凉与清幽，让人又联想到“断肠人在天涯”的古意境及柳永的“杨柳岸，晓风残月”的离愁别绪。就在这凄恻忧伤之下，火车的汽笛声已一声长鸣，它在提醒、在催促离人远去，此情此景怎不令人悲肠寸断？因从此孤燕南飞，两地相当，儿女情长又当何日重临温馨。而汽笛声声就这样割断了两人的离愁别恨，但又不得不忍痛暂时割爱，因为祖国在召唤她任重而道远的儿子，革命的风暴在召唤诗人这只临空欲搏的雄鹰。

　　诗写到此处（即最后四行）笔锋陡转、升跃，犹若异军突起：要像昆仑山一样崩塌绝壁，也要像台风一样横扫天下。诗人以他“种族的触角”预感到伟大的革命风暴即将席卷全中国。诗人同时也深信到那时他将与爱人知己比翼双飞，伴着蔚蓝的长空与白云。诗人在此又妙笔生花，妙化阮籍《咏怀诗八十二首》其十二中二句：“愿为双飞鸟，比翼共翱翔。”